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布料上的靈性風景:關關和她的友禪染創作之路

  • 6 days ago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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Updated: 14 hours ago

熙熙攘攘的法觀寺前,上田町擠滿了遊客。是啊,五月的京都,氣候是多麼的宜人,接近午後時分,氣溫高了卻不會讓人流汗到失去理智,甚至可以抬頭看看那百看不膩的日本藍天。我和染色職人兼藝術創作者—關關,相約在此,聽她充滿色彩的旅日人生。

一切,從來到日本後開始 時間回到2016年,這時的關關以國立台灣藝術大學,視覺傳達設計系學生的身份,來到東京日本女子美術大學交換一年,主修工藝專攻。這一年,是一種人生體驗,但更像是一場大冒險。人生第一次出遠門旅居,「我學會用洗衣機了 !」關關笑著說。這趟交換,讓她有不少「第一次」、「學會了」。一年的工藝學習,像是一種日式文化的洗禮,專業從數位電腦轉到手工刺繡,一針一線地認識日本。受到貴人教授的照顧,這一年關關得以旁聽到不同年級的課程、接受個別指導。因此,在主修刺繡之下,接觸了染色、布料、絲線...等。一針一線之下,鉤織出對日本手工藝更多的想像,其中染色環節,更讓她看見,在大面積的布料上創作,有著難以言喻的快樂與感動。

受訪者-關關與她的染色作品 從視傳到友禪染 為了能夠再訪日本,深耕染色專業,並以京都市立藝術大學為唯一的目標,畢業後的日子,關關白天上班,晚上去社區大學學習染色與坊間手工染色課程。即便台灣的染色技法與日本傳統大相逕庭,「我就是做我能做的,去累積、去告訴教授我有多想要」關關堅定地說,方法就算不一樣,精神都是一樣的。2018,關關再次展開日本的生活,這次她成功地踏上—京都市立藝術大學工藝染織。學制中,第一年都必須是旁聽生,且過程中的表現會是教授允許入學的標準之一,「我只是覺得,我很喜歡、我想要學習它(染色),讓教授看到我的努力」當時的關關,沒有想像自己將會把染色當成畢生志業,她最在意的是能否成功成為研究生、順利畢業。幾年間,熬過疫情、在學校的訓練與薰陶之下,逐漸建立起更完整的創作方法與思維。其中,在不同材質的創作媒介中,她逐漸意識到自己是「非布不可」的創作者。而和服,則是最能承載大面積敘事與細膩圖像的載體。 一窺友禪染的世界 17世紀末,知名的扇面畫家-宮崎友禪齋,集結了各工坊的技術並加以優化,發展出糯米糊的技術,能夠更細膩地控制染料的流動。此技術,完全取代了過往,將布浸泡在染液中的方法,因此,以作畫的方式能有更多圖案創作、高精細度、多彩色。自此,人們稱之為「友禪染」,隨著地區風格的發展,漸漸地有了三大流派:京都友禪、加賀友禪、東京友禪,其中以京都最具指標性。 事實上,日本的染織工藝擁有悠久歷史,而和服長期以來更是最重要的需求來源。過往,人們要製作和服,需要先去問屋,在那可以討論想要的花色圖案、材質、下訂單。當時整體的社會風氣與需求,造就了成熟的和服染織工業,許多工坊養出了專業的職人、各自專精,可能是畫圖、可能是製作糨糊、可能是染色、可能是脫蠟,百家齊放。也可以從中理解,一件和服作品的無到有,經過非常多工序與人力。 在技術與審美逐漸成熟之下,友禪染和服也成為日本服飾文化的重要象徵。優秀的作品不僅經得起時間考驗,也能跨越世代流傳。對許多家庭而言,一套和服甚至可能由祖母傳承給母親,再傳承給下一代。從穿著方式、清潔保養到保存技巧,許多知識都透過家族代代相傳,如同一份只屬於這個家的獨有智慧。 然而,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,日本社會迎來巨大轉變。西式服裝逐漸普及,人們的生活型態與審美觀念也隨之改變,和服不再是日常穿著的主流。這樣的變化不僅影響人們的穿衣習慣,也衝擊了友禪染背後高度專業化的分工體系。隨著需求減少,許多工坊面臨人力短缺、經營困難甚至歇業,部分職人也被迫提早退休。在這樣的背景下,友禪染和服逐漸從大眾服飾轉向高級訂製、婚禮禮服與藝術收藏市場。如今坊間常見的和服,多採工業印刷製成,以較低成本大量生產,因此租借與購買的價格也遠低於傳統手工訂製作品。或許到了今天,許多年輕人已不再熟悉和服的穿著、保養與保存方式。那些曾經被視為生活常識的知識,彷彿停留在長輩的記憶之中。若說「現在大概只有阿公阿嬤懂穿了!」,或許並不算誇張。

手描友禪染 實作作品
手描友禪染 實作作品

手描友禪染 名古屋帶【月見鄉】
手描友禪染 名古屋帶【月見鄉】

手描友禪染 名古屋帶【蛇盤牡丹】
手描友禪染 名古屋帶【蛇盤牡丹】

從異鄉人到推廣者:充滿色彩的逆風之旅 時光回到現代。在這世界裡,職人平均年齡約七十歲,「跟做了一輩子的老師傅比起來,我還是個雛鳥。」關關如此形容自己在產業中的位置。在這條歷史悠長、分工細緻的工藝之路上,她仍是晚輩,卻也是一隻逆風飛翔的雛鳥。旅居日本七年,攻讀研究所之外,她也參與了京都市產業技術研究所長達兩年的專業培訓。在不同的學習場域中,她同時磨練職人的技術,也培養創作者的思維。從初到日本的異鄉人,到如今深入理解友禪染的技法、歷史與文化脈絡,她一步步,將這項百年工藝融入自身的創作。

隨著工坊與上游體系逐漸萎縮、需求與薪資下降,友禪染產業正面臨結構性的變化。有一群職人選擇留下,宛如沙漠中的綠洲,在逐漸乾涸的產業裡,持續注入活水,而關關正是其中的一份子。在職人們心中,延續這門百年的工藝,有著清晰而重要的位置。 兒時的關關便相信世間萬物皆有靈,「如果我看著一棵長得很茁壯的樹,我會想,是不是因為它有自己的靈」她笑著說。作為日本動漫的愛好者,她也自然被妖怪文化與「八百萬神」的世界觀所吸引,從日月星辰、高山大海,到花草樹木與日常器物,萬物皆有靈性。這樣的觀念,與她理解世界的方式不謀而合。「比起紙,布料更有溫度,也更貼近人的生活,所以我非布不可。靈性的東西其實一直存在於日常之中,我只是透過布料,把那些曾經存在或不存在的世界具象化」。 作為京都手描友禪協同組合青年會的一員,她參與地方推廣計畫,與工坊、政府合作舉辦活動,並透過社群與講座,將友禪染介紹給更多不同地區的觀眾。無論是在日本的學習場域,或回到台灣舉辦分享活動,她都持續扮演著連結傳統與當代的角色,以染為語,成為少數持續投入傳承與推廣友禪染的年輕世代。

或許在日本老師們眼中,關關是個特別的存在,一位來自台灣的年輕創作者,投入如此多時間與精力,只為理解並延續一門他國的文化工藝。這份跨文化的投入,也逐漸成為她與這門工藝之間獨特的關係、更是與日本之間的羈絆與情感。她的腳步,從不因和服市場萎縮而停下,「我覺得,路還是要自己開的吧!」這句話看似輕描淡寫,卻是在日本七年內化後的體悟。比起等待產業改變,關關選擇主動在創作、教育與推廣之間,慢慢展翅翱翔,飛出自己的路

上:根據不同染色時所使用的刷毛與筆 左下:糸目糊筒是用柿澀紙(塗有柿澀液的和紙)製成的小型錐形紙筒,使用時前端會裝上細小的金屬嘴(先金),用來擠出糸目糊,描繪細緻的防染線條。 

右下:從小抱到大的狗狗玩偶,即使已經破破舊舊,但是我心靈上永遠的避風港。不論是遇到傷心難過還是生氣的事情,只要抱著它跟它說話,我想一切都會好轉。是我在離開心愛的家人,一個人在日本最重要的夥伴。(由關關提供)


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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